解意一直掙紮在黑暗的深淵裏,拖著黑袍的死神堅持不懈地追趕著他。他逃著,頭頂著碩大的泛著綠光的太陽,越過千瘡百孔的大平原,從高高的懸崖上跳下,沉入沙漠的深處……

隱隱地,黑暗之外仿佛有人在呼喚他,聲音很熟悉,是他的父母和弟弟。他們很焦急,聲音裏漸漸流露出痛苦。

解意努力告誡自己,不能死,要醒過來。

終於,他漸漸睜開眼睛。劇烈的疼痛折磨著他,讓他幾乎不能呼吸。他用盡全身力氣,伸手拿過床邊的電話,卻想了好半天,也不知該打給誰。

這個世界,有誰是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

猶豫半天,他已經痛得無法思考,無奈之下,隻能撥了路飛的電話。

他的聲音很微弱“路飛……你馬上……過來……另外……打電話給……私人醫院……派急救車來……要快……”

路飛大吃一驚“解總,你在哪裏?怎麽了?”

解意報出了地址,聲音越來越輕“路飛……不要跟……任何人說……不要……報警……”

路飛越聽越驚,拔腿便跑出家門,跳上了公司配給他的汽車“解總,我馬上就來,你撐住了。”

電話從解意的手中滑落下去,他陷入了昏迷。

路飛駛出城區,立刻在公路上狂奔,很快衝到那幢別墅前。低矮的鐵門沒關,他立刻奔到雕花大門前,研究了一下防盜鎖,發現這鎖是銅芯,不是幾秒鍾就打得開的,便向後退了幾步,打量著這幢樓的結構,隨即繞到旁邊,竟然敏捷地徒手爬上了二樓陽台,推開玻璃門,鑽了進去。

一股濃烈的腥膻味迎麵撲來,令人窒息。他心裏一跳,定睛看去,隨即倒吸了口涼氣。

床上的場麵慘烈殘酷到極至,簡直讓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著的解意渾身是傷,身下的床單上滿是鮮血。他緊閉雙眼,臉色慘白,幾乎是躺在血泊裏。

路飛立刻撲上去,扯過落在地上的棉被,小心地將他裹住。

“解總,解總。”他焦急地叫著。

解意一動也不動,已陷入深度昏迷。

路飛在路上已經撥打了一家有名的私家醫院的急救電話,急救車跟著就到。

醫生迅速進行了檢查,隨即問路飛“這是怎麽回事?他好像是受到了殘酷的毆打和強暴,肋骨似乎骨折了,而且之後又受到外力不斷擠壓,導致內傷嚴重,很可能有大量的內出血。他的腸壁也嚴重撕裂,出血嚴重。另外,我們懷疑病人的脾髒有可能破裂了,不過得到醫院去做詳細檢查。”

路飛立刻說“先搶救傷者吧,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們小心地把解意抬上擔架,用救護車送到了離此不遠的濱海濟生醫院,這裏是花園式的醫院,環境優美,而且與國際急救網絡聯接,醫生的服務態度和技術力量都很強,收費也比較昂貴,一切都物有所值。

救護車剛剛停穩,醫護人員便抬出解意,將他放上手推車,直奔急救室。

路飛親眼看見醫生將一支碩大的空針插入解意的腹部,抽出來的全是鮮血。

外科主任隨後趕來,看了檢查結果後,肯定地告訴路飛“是脾破裂,情況很嚴重,他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必須立刻動手術。”

路飛馬上點頭“好,我同意。”

主任對他說“你去辦手續吧,先預付十萬塊。”

路飛立刻掏出電話,打給公司出納“你馬上帶十萬塊到濱海濟生醫院來,解總受傷了,要立刻動手術。”

出納一聽就急了“好,公司裏的備用金就有十萬,我馬上帶過來。”

路飛放下電話,對主任說“救人如救火,請您立刻動手術好嗎?錢半個小時後就可以送到。”

主任點了點頭“好,那你在手術單上簽字吧。”

奄奄一息的解意很快被推進了手術室。

出納打車趕過來,路飛陪他去收費處交了錢,隨即吩咐她“解總說了,不要對別人提這件事,明白嗎?”

“明白。”出納連連點頭,又擔心地問。“路總,解總到底是什麽傷啊,要交這麽多錢?”

“骨折,脾破裂。”路飛簡單地說明,特意回避開難以言說的部分。

出納愣了一會兒,才問“怎麽會傷成這樣?是車禍嗎?”

路飛一怔,立刻點頭“對。”

出納還要問,他打斷了她“你回去吧,我在這兒守著就行了。記住了,別跟任何人提起。”

出納點點頭,便離開了醫院。

手術進行了很久,直到黃昏,解意才被推出來。

路飛迎上去,攔住了外科主任。

主任疲憊不堪,神情凝重,對他說“他的脾髒受損嚴重,無法修複,我們隻能摘除。他的其他傷勢我們也進行了處理。手術很成功,但他失血太多,幾乎流掉了全身一半的血液,目前情況仍然很危險。我們會全力搶救,不過,你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最好通知他的家人過來,如果有什麽萬一,也好見最後一麵。”

路飛大驚失色“什麽?有這麽嚴重?”

主任沉重地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解意被推進加護病房。

冬天的風從一扇敞開的窗不斷吹進來。解意的幾絲黑發在蒼白的額前飛揚,像落葉在風中顫抖。

路飛過去關上窗,走上過道上,又掏出手機,打了出去。

解意一直昏迷著,臉色比枕頭的顏色還要白。一夜下來,他就被傷痛折磨得急劇消瘦,似乎全身都隻剩下骨架子支撐著一層傷痕累累的皮。

路飛坐在床邊,一直守護著他。

這天晚上,林思東陪著那個重要的客人玩到半夜,便沒有回來,住到了市區裏的別墅中。

第二天上午,他要於顯強通知新加坡佳怡國際和集團旗下的天地裝飾公司前來。於顯強很意外,看到他陰沉的臉色,卻不敢多問,隻好照辦。

通知了這兩家公司後,他立刻打電話給解意,卻一直聯絡不上。解意的手機關機,他打到公司裏找蔣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去了哪裏,隻說他還沒來上班。於顯強很茫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兩家公司的總經理都親自來了,林思東宣布歡樂大廈的裝修工程將分拆成兩部分。外牆裝修和裙樓的內裝修給新加坡佳怡國際,主樓的內裝修工程給天地裝飾公司。

兩家公司都喜出望外,本來他們都不抱希望了,奪標呼聲最高的一直都是遠大裝飾集團和新境界裝飾公司。

林思東拿出公司法務部擬的協議給他們看。這是解意修改前的合同,他把乙方改掉了。

天地裝飾公司本來就是歡樂集團的子公司,給他們的條件比較優厚,他們沒什麽意見,立刻便簽字蓋章。

新加坡佳怡國際就一些細節提出了修改意見,林思東心裏很亂,集中不起注意力,便叫公司的律師跟他們商量。很快,雙方便達成共識,隨即簽字蓋章,合同即行生效。

這件事當天便傳遍行內,程遠吃了一驚。林思東不把工程給他,他已經知道了,但林思東竟然沒把工程給解意,卻是他意想不到的。他略一思忖,便立刻明白過來,想起了昨天林思東打來的那個電話。

他昨天睡得迷迷糊糊,當時沒反應過來,之後也沒想那麽多,現在卻越想越不對,立刻拿起電話打給林思東。

撥通了他的手機,他卻一直不接。程遠皺緊了眉,立刻又打到他的辦公室,他仍然不接。程遠再打給於顯強,這人卻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程遠立刻又打給解意,卻始終聯絡不上。

他與林思東相交多年,對他的脾氣很了解。放下電話,他想了很久,忽然臉色大變,操起電話便打給查號台,把本市各家公立和私立醫院的電話問到,一一打過去查問。

半小時後,他查到了解意所在的醫院,立刻驅車趕了過去。

解意仍然昏迷著,醫生對他的狀況一直不樂觀。

程遠看到他時,驚異得難以置信。

路飛很疲倦,卻始終堅守在這裏。程遠向他詢問解意的傷情,他有保留地告訴了他。

程遠聽到解意肋骨折斷,脾髒破裂,生命垂危,立刻明白了是什麽原因造成的。他走出病房,忍不住掏出電話找給於顯強,怒氣衝衝地說“你去告訴林思東,解意就快不行了,醫生讓準備後事,他的助手要報警,你讓林思東等著坐牢吧。”

於顯強嚇了一大跳,不管事情是真是假,既然牽扯到解意,他都不敢隱瞞,立刻跑到董事長辦公室去,把這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林思東。

林思東一直在辦公室裏悶坐,不斷抽煙,什麽電話也不接,什麽人也不見。聽了於顯強的話,他臉色大變,再也控製不住,跳起來就跑了出去。

查了幾家醫院後,他便找到了解意。

躺在病床上的解意已經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他臉色灰白,兩頰深陷,昔日的容顏已不複存在。

林思東坐在病床邊,心裏滿是痛悔。他沒想到自己會出手如此之重。

路飛見有人陪著解意,便出去抽空吃點東西。

程遠不解地看向林思東,憤怒地問“你為什麽會這麽狠?”

林思東冷笑“怎麽?心疼了?”

程遠立刻說道“對,我是心疼。難道你心裏不疼?你還真下得去手。”

林思東怒發衝冠地盯著他“你們背著我幹的好事,還敢來怪我。”

程遠光明磊落地承認“我們是做了,可那是被人陷害的。我跟他都被人下了藥,行為失控,才發生了那件事。你為什麽不問清楚事情始末?為什麽不聽他解釋就下這樣的重手?”

林思東哼了一聲“你不必為他打掩護了,什麽下藥?哪有那樣的事?你以為是拍電影呢?編得倒是曲折離奇。”

“枉自從不動心的解意竟然愛上了你。”程遠連聲冷笑。“我告訴他,愛上你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但他卻執迷不悟,對我說他已經無法回頭了。現在你看,果然是沒有好結果。”

林思東聽了這話,感到震驚“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程遠沒好氣。“你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卻親手毀了他,真是愚蠢至極。”

“那……”林思東覺得自己的頭腦一下子遲鈍多了。

程遠仍然在冷笑“是不是有人給了你什麽東西?”

林思東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程遠冷哼一聲“你也用用腦子,如果不是一直在跟蹤監視我們,怎麽會拍到那種東西?那不是遂意是什麽?你總不會認為那是碰巧?”

林思東恍然大悟,後悔莫及。他從齒縫裏迸出了這幾個字“這事是誰幹的?”

“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我就在查了,現在已經知道是誰下的藥,就快要抓到那小子了。”程遠咬著牙道。“我一生沒吃過這麽大虧,一定要查出幕後指使人。”

林思東正色道“你一旦查到,立刻通知我。”

程遠憐惜地看著解意,輕輕歎了口氣“思東,你一向精明,對任何事情都洞若觀火,這次卻如此輕易地就失去了判斷力,讓我很吃驚。你是關心則亂吧?”

林思東愣在那裏,半晌才長出一口氣“你說得對,我確實心亂如麻,完全不能思考。”

程遠誠懇地說“思東,放手吧,你現在已經失去他了,不要再逼他。”

“你放心,我不會逼他。”林思東看著解意,堅決地說。“但我也絕不會放手。”

程遠搖頭歎息,無奈至極。

兩天後,解意才從昏迷中醒來。

醫院臨海而建,濤聲清晰可聞。靜謐的空氣中微微流溢著海風和消毒水的氣味。

意識剛一清醒,劇烈的疼痛便將解意緊緊纏住。他怔怔地看著雪白的牆壁,一動也不動。劇痛使他無法思考,朦朧中,他似乎又看到拖著黑袍的死神正在四處尋找自己。

良久,他試著動了下頭,立刻痛得哼了一聲。

提著水瓶的酈婷剛巧進來,連忙趕到床邊,欣喜地說“你醒了?謝天謝地。”

解意也已回憶起昏迷前那血腥的一幕,不由得苦澀地微微一笑。

酈婷皺緊了眉“小意,你怎麽會搞成這樣?你的助手說是意外,到底是什麽意外?”

解意苦笑,聲音微弱地說“別問了。”

酈婷一驚,瞪大了眼“為什麽不能問?”

解意幽深的眼瞳深處跳躍著一簇痛楚的火焰,蒼白的唇緊抿著,拒絕回答。

酈婷想了片刻,問他“林思東呢?你不是跟他住在一起嗎?”

解意輕輕地說“別再提他了。”便疲倦地閉上雙眼。

酈婷看他又要睡了,連忙叫他“小意,小意,別睡。”

解意乏力地睜開眼看著她。

酈婷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你睡著後又要幾天才醒過來。”

解意萬念俱灰,卻隻是微微笑了笑,又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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