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朱莉莉坐在馬背上,毋寧說是癱瘓在他懷中。心哈哈亂跳,擂鼓一樣。連眼皮也在哆咳,整個人不穩不定。

騎著無鞍的馬?嚇死她。身邊都是排山倒海的呼嘯聲。

隻得依靠他保護著。

他咬著牙,表情凶狠,好似雄壯的野獸。汗滴在臉上閃閃生光。大氣呼在她身上,共度生死患難。

朱莉莉但覺自己一無是處。偷偷地望著他,目光也柔和起來。

蒙天放很奇怪,這一刹,她真的是心底的冬兒了。但願不是幻覺。

他開始認路。

——是處是榆林。

他記得,有一回,護駕東巡長城邊防,始皇帝立足於天下至高之處,極目江山。

長城之下,有條秘道,循之往西南走,可通陵墓。

隻是長途跋涉,馬終於也疲累了。

蒙天放愛馬,在一個關卡停下來。

人和馬飲水、休息。風塵仆仆之中,片刻寧靜,於此辰光,蒙天放陷入沉思。

因為重大的變故和矛盾,人更沉默了。耳畔似有大小六十四個編鍾亂敲亂響。戰場上風雲歲月的帷幕拉開了,他感到一陣莫名的震撼。

——人特別的孤單。

他如何保證她往後的生命?他怎能勉強她路上茫茫前路?

前麵是重重危難。

蒙天放三思之後:

“我倆——各奔前程吧。你不必跟隨我。此去生死未卜,不想耽誤你。”

朱莉莉在馬背上,不動。

蒙光放隻用力拍馬,放它走。

馬一直前行,她一直回頭。

馬把他熟悉但又陌生的女子帶走了。——如同祭禮,但他親手放她走。

長城。

依舊雄偉無涯的長城。他目前愛人遠去,隻子然一身,在這傲岸的邊防止,人,有如一個小黑點。

太陽下山了。

層層疊疊的峰巒,變作一抹紫紅,像已枯的血。殘陽似血。又似一隻掛在天邊的大手,發出號召的力量,令他回家去——這是他惟一的信仰。

蒙天放位劍直往上衝。

一直地狂奔,青銅劍依!日鋒利、冷酷,用力左撩右臂,城牆都震裂,山石臉無人色。

他衝呀衝地、把一身的力氣都耗盡。

直衝到至高之處。

遠景一片蒼涼,紫紅都變成黑白了。

他也曾是個英雄呀,隻是,英雄也有這般難過的一刻,英雄氣短。

忽而,他聽到一陣刺耳的巨響,抬頭一看,是一輛鐵鑄的怪物,同樣的怪物,曾經闖進地底的幽宮,把他解放出來。

是的,這是飛機。

社會已經這樣的進步了!人都可以在空中激遊了,炮彈火藥,也可自空中往下投擲。兩三千年前,厚厚的城牆,抵擋過一切鎳骼的利器,防禦重大而突然的襲擊。

——隻是,如今它的作用等於零。

看真一點,起落有致的城牆,受不了曆史的重壓而微微佝僂著,無數的裂縫,叢生著雜草,雄偉隻是軀殼,它荒蕪已久,一身炮彈的殘跡。任何敵人都可一攻而下。

也許敵人不隻在北方,也在東方、南方、西方,或者隻是內哄,自相殘殺,就已經令人人疲於奔命,無所適從。

飛機呼嘯而去。

這是來自何方的敵人呢?

四周沉寂下來。

蒙天放按捺不住絕望的傷感。他陡地下跪,在暴烈的紅色光團中,痛哭失聲。

他痛哭著,一如嬰兒。

——這就是當初他們致力的“萬世基業”麽?

遠處,也有一個無助的小黑點。

長城下,馬停了,人站定了。

朱莉莉遙望長城高處哭倒的男人。她決定回頭,不走了。

因為,天下之大,二人都覺得自己無處容身!

她也一直地狂奔……

飛撲至他懷中。

什麽也不管,豁出去:

“我無家可歸,金子對我也沒意思,我也不要當什麽女主角了。”

一邊說,一邊把金子拿出來,用力往長城關外扔掉,好像扔到大腳底去。

泣不成聲。

“你知道我要什麽?”她像對自己說,又像對所有的人說:“我並不貪心,隻要一個真真正正對我好的人。我要的,本來就很古老,不知為什麽,總是得不到。’

蒙天放緊緊地擁著她,輕撫她的頭,就像當年,他懷中冬兒的淚滴在重甲。

她送給他的鞋,原來仍在。

朱莉莉此時方才真正拎在手上,反複細看:

“這真是我‘當年’的鞋嗎?”

她便試著,把腳伸進去,踏足其上,有怪異的吻首。——那殘破的絲履分明是自己的。

很自然地,她伸手便把帶子給綁起來了,不知如何,手勢也熟練,就像已穿過幾十遍……

蒙天放很感動。

滾圓的落日在荒涼中起了一陣動蕩。無地隻剩下兩個再續前線的愛人n

芳菲的藥香。

衣角著了火。

拆散了望仙三餐害。

錦被上。

妖嬈的驚弓小鳥。

深沉歎息。這是冬兒抑或朱莉莉?

黑發交纏。

無言冉退。

沒有衣服,就沒有年代,沒有過去。原始的。煉丹房中的幽會又重現一次了。

才是昨夜發生的事。

他的身心沸騰、鼓動,好像明知是最後一次,墜入難以控製的驚懼中,真的馬上要失去了,用力地抓牢她。像把匈奴首級一劈而下的甜蜜,像報仇。

她的臉很紅。剛才逃亡的馳騁的馬亂碰亂撞。她想不到會是他的!脫胎換骨,他走過她的身體裏,她走進他的曆史中。

如果沒飛到西安這地方來,如果沒勾搭白雲飛,如果沒坐上那小型飛機。

忽而靈光一閃。

一個遠古的老人說過一句話:

“一字記之日‘飛’,真相白矣!”

是誰?是誰?

她迷糊地呻吟著,眼前一黑。

天漸黑了。

但陵墓的人口光同白晝。

射燈燦然亮著,“轟’懶巨響,接二連三,爆炸了。這個埋藏了三千年、曆代無數盜墓者心中最大的秘密,九個以假亂真的始皇陵被識穿之後,終於真相大白。

秦始皇是一生多疑。雖然他有建萬世基業之野心,不過也慎防後人挖掘他的墳。

當然他預料不到王朝如此短命,像曇花一現,隻傳二世,僅十五年。他卻預料到這價值難以估計的陵墓,始終為一切有貪欲的人所垂涎。每一個朝代,原來都有人以為他們曾經“得到”。

項羽掘過。牧羊者失火燒過。關東盜賊銷銅取停破壞過。石季龍盜過。黃巢亂過。…千言至今。已有九宗,原來都不過是“假”的,是掩眼法。

陵墓修建之牢固與神秘,刻意找不到。是因為一點機緣,從來沒有人真正踏入一步的地宮,終被揭露了。

白雲飛如癡如醉地狂笑著。

雙目發出光芒,一揚手,歇斯底裏地向他的手下道:

“大夥小心!這裏隻一個頭,都可以進入世界大國的博物館!哈哈哈!”

他懂!

他跟所有人不同,因為他懂得國寶的價值,曆代的盜墓者,一點也不愛惜文物——它們都是未經歪曲的、最可靠又最珍貴的“地書”,因為永遠都無法再行生產了。壞一個少一個。他們坐塌陶像,踢碎瓶瓶罐罐,隻專門搜尋金飾銀錠,熔掉好換錢。

他白雲飛,周詳的計劃,填密的布局,令他一手擁有始皇陵,一手擁有活生生的秦俑,他將是天下首富!即使是虛幻的電影,也捏造不出這樣的美夢。

風沙中,蒙天放與朱莉莉二人一騎,接近陵墓,接近危機。

她閉上眼睛,眼角滴下淚珠,她懇求:

“可以不死,我們也不要死!”

“你怕嗎?”

“我怕死,何必騙你?”

現代人的意誌左右著她。

現代人的科技助長了白雲飛的氣焰。什麽水銀毒氣?他們都有備而戰,一眾配了氧氣筒,由鐵索往地底吊送。

大量寶物,—一又被運出來。一輛輛的吉普車在等著。

一匹憤怒的馬,筋肉與血管的網脈都因夜奔而隆起,眼睛閃耀突出,血紅的鼻孔賁張,鬃毛在風沙中撩撥,衝進被毀的家園。

蒙天放策馬在人群中踐踏過。煙霧中,揮創亂斬:“你們住手!”

人群展開混戰,子彈橫飛。四壁的機關,竟因這無目的的子彈觸動,不知從何而來的毒箭四射。巨石淩空而降。

手電筒的光雜遝繚亂。

古代機關,殺了侵略者一個措手不及。手下死傷甚眾。

白雲飛瞄準,開槍殺馬。

馬中彈,仰天起碗,一陣抽搐,蒙天放和朱莉莉墜下,壓在一塊石板上,石板略為下陷,流沙往低處一竄,白雲飛立足不穩,撲向二人身畔。三人同滾進一個洞穴中。

身體急速下瀉,石柱移動,合並成巨閘。三個人,一起被困在內,這是一條狹窄的走廊通道。手下全在外麵,隔絕往來。

人口被堵塞,出口又不過是牆壁。這重門深鎖的,是什麽地方?

黝暗的環境中,三人的視線漸漸適應了。隻見壁上有油燈,一盞一盞地燃著,映照得人人如同星夜下的幽靈。

四周都是石頭。世上有什麽比石頭更緊字呢?是一個淒冷的、現成的墓穴。朱莉莉握著蒙天放的手,馬上僵了。

燈,竟漸漸地暗了。

有限的空氣!白雲飛配著氧氣罩,所以呼吸自如,但對峙良久,見那油燈,一盞枯了,另一盞也枯了,他心底明白,空氣中的氧,終於也會耗盡的。

汗滴下來。

空氣太壞了。

白雲飛追問蒙天放:

“這是什麽地方?”

蒙天放沒有回答。他安詳地坐在地上,白雲飛臉色一變。

白雲飛心焦了,把氧氣罩送與他.示黃伯陽一口,蒙天放接過,先給朱莉莉。

她深深吸了一口,抖擻一下。蒙天放也學她,深深吸了一口。不知是什麽,但他不需要,反正三千年不曾缺氧致命,如今也不怕。

白雲飛把氧氣罩奪回自用。恨他鎮定。又追問:-

“蒙天放!你一定知道逃生之路的,你說出來吧!”“我真的不知道。我的責任隻是千秋萬世,為陛下護陵。”

他再也不能鎮定了:

“長因在此,我們會死的!”

蒙天放毅然道:

“我可以死。”

“不!”朱莉莉聞言,反應激烈,自白雲飛手中搶過氧氣罩,狂吸一下:“隻要有一線生機,都要出去!天放,我們活著不是很好嗎?”

她有點瘋狂地亂按四壁,企圖像上日,因亂闖亂推,金人腳下有個活門一樣。這邊沒有?那邊呢?她不住地拍牆。開始虛弱了。白雲飛見狀,生死攸關,什麽也不管,學她那樣,幼稚地尋找出路。

他失去一切風度,不再冷靜,驚恐中,隻軟弱地自語: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朱莉莉的動作粗野了,把壁上的油燈都砸在地上,用力地頓足。她的鞋跟,因力度過猛,嵌在縫中,也因此——

機關竟被觸動了。

走廊通道盡頭,石壁緩緩開啟,另有洞天。

不過,看真切點。那並非任何出路,隻是一個墓室。

墓室四壁蕭條,在中央,孤零零地,有個盒型的東西。前麵燃了一盞長明燈。

“呀!”蒙天放失聲道:“此乃陛下靈柩所在!”

白雲飛半信半疑:

“秦始皇的棺材?”

“這東西?”朱莉莉也道:“多不起眼呀。”

蒙天放道:

“你們看,驪山南麓的藍田,盛產美玉,這是一整塊的蛇紋黃玉,出自天然。是稀世奇珍。傳聞中,它能對屍體起神秘的作用……”

“真的嗎?一整塊的玉?”她問。

白雲飛興奮起來,仰天長嘯:

“我找到了,我親眼見到秦始皇的棺材!我的名字將會在曆史上出現!”

蒙天放苦笑一下。朱莉莉絕望地投至他懷中。見到棺材,大去之期不遠。死在一塊,大概是無意。望著這控製不住自己的白雲飛。

“命都沒了,要這些有什麽用?你也不過是個盜墓賊!”——她一度愛過他呢。

白雲飛神經質地、在這墓室中繞著圈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快要死在這兒了,隻把最後能見到的。摸到的,都盡量吸收。他自嘲地笑著,比哭還難聽:

“我不是賊。你看,多寶貴的東西,永遠長埋地下?不,八國聯軍打來了,日本人攻進了,這些文物,不讓冒險家給放進外國的博物館好好保存,到頭來,也會被自己人毀滅的!我不過做買賣!”

蒙天放啞然。

人之將死,也難分敵我。好不容易,來到最重要的地方,陵墓的心髒,那又如何?白雲飛用力撕扯著頭發。

蒙天放近乎低吟:

“萬世基業,也不過是過眼雲煙吧。”

白雲飛賈其餘勇,爬到靈拒之前,仔細地看。念到是最後一刻,多不值!為了這樣的一個陵墓,他開始敲打這堅牢的蛇紋黃玉,一整塊的美玉呢!隨便敲下一角,已足夠一生吃喝不盡,但如今…··他獸性大發似地踢它、打它,拿起長明燈便砸下去——

地動山搖。巨變發生了。

缺氧垂死的人,麵麵相覷。劇動間,東歪西倒,為什麽?為什麽?連隔絕在外的盜墓賊都倉皇失措。

像足月的嬰兒在子宮中劇動,他要誕生了。用自己的力氣擠出來、擠出來。

誰也想不到,這整個的陵墓,因靈柩受了驚擾,突然發生這樣的巨變。

四壁巨大厚重的石頭陡地分成方塊,重新組合,嵌成一道古城牆。

南北各出現了兩個城門。

這是一個“內城”。

整個內城,在火速的運作中成形了。

——它不是沉下去,它向上升!

慢慢地升動。一直向上。

最先,是金人的巨頭,然後是身軀,巍峨地、矗立在地麵。當十二金人站定,傲然俯臨大地時,煙霧彌漫,風塵滾滾。渺小的數十人,隻張目結舌,被釘牢在原地,任隨身畔一切景物變化,無能為力。

內城升到一定的位置,要然而止。

蒙天放曾經參與早期的建陵工程,他明白了。陵園的布局,是秦都鹹陽城市局的再現。

靈柩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中心點。始皇帝的龍體被安放於此,實在是寄望有長生不老再現人世的一天,隻要他沒死,靈槍一動,他就連同他的“世界”,重回地麵,他如猛虎出押,建立王國,傳二世、三世,以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他一定預計有這麽的一天!

而這般宏偉壯麗、一望無際的內城,不過是一重一重的外城所包圍保護的中心點。往外推算,究竟有多少個坑室?多少座建築物?多少道城牆?占地有多廣?人地有多深?

也許就在整座驪山之下。也許在整個鹹陽之下,也許……沒有人估計得到。

驚魂未定,他們又看見原來周遭是一個龐大的兵馬俑陣。似乎在組成一個整裝待發的守護團。城門東邊有三列橫排,每列七十個的武士俑,手執寶劍、吳鉤、矛、弓督、箭鍵、銅失為兵器。西邊除了俑陣,還有戰車六輛。這些俑像一個個器宇軒昂,精忠護主……

塵埃落定,環視四周,赫然發覺,原來此處便是——

啊,一架架的飛機在靜靜的黑夜中稍息。西安機場!對了。朱莉莉認得了,她第一步踏足之處!

秦始皇千謀萬算,也無法預計,王國卷土重來,東山再起,經了歲月,已經蛻變成一個文明的機場!

內城一切,都開始接觸到空氣了。

排列整齊的軍陣中,俑像又經風化,泥塵層層剝落。有的癱成碎片,有的還餘半身,有的,咦?他們的肉身顯露出來,一個個,都緩緩地籲了一口氣……大約有五十人。

他們都活著?——對了,為陛下點中試服長生不老藥的;在一個初夏的清晨,驚怖無策的方士各把姹紫嫣紅亮黑的丹藥傾倒,自煉丹房,隨下水道,匯流至馬廄外,剛巧有郎中令的部屬,無意於洗漱時喝過一兩口的……

這些丹藥都是“真”的,隻有多疑善妒寡恩、虎狼心肝的始皇帝,不相信。結果,“試”的人都活著,那最想活的人,卻死掉!

他們乍醒,隻曉得完成未盡的口號:

“願陛下萬壽無疆!”

現代人等,白雲飛和朱莉莉如人鬼域,駭然失色。

蒙天放一看,就認得同袍:

“這是我的人!”

白雲飛不再軟弱了,他又獲得大量的氧氣和勇氣,堅強地,故態複萌了。他也振臂一呼:‘“我的人過來!”

他的手下都歸隊,敵我又再壁壘分明了。白雲飛興奮得眼睛紅了。不止蒙天放一個呢,這裏有五十多個,全都是活著的武士俑!

“這將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你們知道嗎?先攻下來再說!”

馬上,雙方對峙。

四下戰鼓敲起,蒙天放下令:

“別讓敵人擊倒!小心!”

戰車被策動,在地麵擊起火花,手中都是精工製作的青銅兵器,雖經二三千年地底埋藏,不蝕不鏽,鋒利依然,他們都是一片忠心的精銳部隊,可惜——

時移世易,武器進步得太利害了,血肉之軀,又怎敵得過槍炮?蒙天放見他們一排排地衝鋒陷陣,卻又一個個地倒下來,心也疼了。但如何解釋他們無法理解的變遷?他們的基本反應是卻敵,以身相殉。

機場的夜燈照耀著,慘白的強光,如同水銀燈下的戰爭場地,碧血黃沙中,呐喊格鬥,原始的武器,隻伐木劈石地廝殺,雙方如潮地一時湧至此,一時湧至彼,死傷不少,血的腥味在空氣溢泄。

白雲飛攀上一架飛機,蒙天放怎肯計和人僅手?二人在機上糾纏。飛機一時之間未能起飛,失去控製,在地麵亂轉。螺旋槳把四下的人頭整個切下來……

白雲飛終於開動了飛機,蒙天放從沒沙種峰驗立足不穩,又見人漸升空,怔住的一刹.白雲飛明小手快,拔出槍來,正待開槍,青銅劍已出,右臂吃了一招,手一麻,槍往地麵墮下,他奮力一推、一踢,蒙天放也握不住劍,應聲飛墮。翻身著地時,大地悶哼微露。蒙天放攫他不住,也立不起來。

白雲飛奪得青銅劍,在低飛的機上,朝蒙天放力揮,劍風所至,眼看便死在自己的利器下了,忽而有人撲身在上,為他擋了這一到,受了重創。這是貪生怕死的朱莉莉!

蒙天放憤怒得全身發抖,臉孔扭曲,他要把他撕成碎片。如同受傷的猛獸,發出吼聲,漫天漫地隻有淮一的意念,便是報仇!

不過敵人轉瞬飛遠,他心焦如焚,地麵有剛才墮下的手槍。他抬起,槍嘴指向自己。白雲飛冷笑。浴血的朱莉莉,大口地喘著氣,發不出聲音:“別——”

他拎著這現代的武器,根本不知如何使用。突然,他記得了,在陵墓,朱莉莉曾如此地傷過他,他記得了:那管狀物指向對方,桶上有個機關,他瞄準,一按,槍聲一響,對了!就是這樣——

飛機上輕敵的白雲飛中槍了。

連人帶機重重地撞向地麵那孤零零的始皇帝靈柩。在那遙遠的地方,轟然巨響,大火撕破了夜空,衝出重圍,直躥九天。大股的黑煙蟒柱,盤旋上升,在人見不著的高處,書寫了一段興亡史。

爆炸發生了。

以靈槍為中心點,地麵開始下陷,山崩地裂。人、飛機的殘骸、火海,都遭活埋,死傷之眾不能幸免。

蒙天放抱著米莉莉覓地逃生,迄通在地,像用根粗糙的毛筆寫著血書。他狂喚:

“冬兒!你不要死!”

在他的懷中,塌倒的金人巨像庇前下,有片小小方寸之地,她什麽也記不起了,呀,隻有三句台詞,於此關頭,不知如何便彈跳出來,她背誦著。是靈魂的回憶。抖擻餘勇,喘息著:

“今天我明白——了,隻有——”時日無多,她越念越快,急急忙忙地:

“勇敢地在愛情麵前低頭的女性才是最摩登的女性!”

她仍然是朱莉莉。在最後一刻,她畢竟回到現代了,不過,她到底也愛上他。他一點也聽不清楚,因為,她被沙石扯進斷層下,無底深潭——

他隻拚命地狂奔,一直往前,身畔有她的餘音:

“你不要死!我會再來的,等我!”

她會再來?

這信念支撐著他,活下去,等。

過了很久很久,地麵恢複平靜了,整個內城消失了,這秘密再也沒人知道,又複長理。蒙天放頹然坐倒,不知過了多久。

“唉!”

——他聽到一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歎息。

激戰過後,這西安機場已經回複平靜,隻是地麵一切現代化設備,飛機和人,都與最古老的文物一起埋葬,是誰為誰陪葬呢?一時間也弄不清楚,地麵空餘一道淺淺的界限。

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包括他那不死的愛情。

隻是,他分明聽到一下歎息。

蒙天放警覺地四下張望。

他見到一個身影。這是個意態闌珊的遲暮英雄,五十多歲了。他詫異於此竟有個幸免於難的局外人?

他問:

“這位老先生——”

太陽尚沒升起呢,空氣中蕩漾著破曉前的寒氣。天際有顆巨大的晨星,如同舉世孤寂的、眯設的獨眼。薄明中,蒼茫間,他緩緩地、緩緩地回過身來。

他,就是秦始皇帝嬴政!

衣履仍是一等,已經不起歲月。目光依然單鋒,不忽而威,不過鬢發殘亂——整個人有點過氣。他仰天一站。

蒙天放大吃一驚,倒退一步:

“陛下”

始皇帝望定他當年的臣子,仿如隔世。他深沉地道:

“徐福一去不返,朕坑四百六十餘名儒生於鹹陽城外,惟未息心,及至五次巡行,病重沙丘,遂孤注一擲,吞下一顆殘留之長生不老藥。”

“陛下終於也吞下丹藥了?”

他點頭:

“朕假死之時,渾身發出奇臭,趙高與五六宦官,把聯放置於可調節溫度之輥轎車中,隨車以一石鮑魚辟臭,自九原直道抵達鹹陽,葬於驪山陵。”

“陛下叱吒風雲,可惜,世道已變。”

始皇帝自嘲地一笑:

“朕隻贏得‘暴君’惡名,生生不息。”

“不,”蒙天放耿直地道:“‘是聖、是魔,千秋功過,未可輕議。”

“無故,”他麵對這同一時代的、同一命運的英雄人物,有點款效:“朕與你,千秋不死,似亦難容於世。”

“陛下將何去何從?”

他靜默一下,苦思:

“朕也不知,朕連立錐之地,亦付厥如。”

回首自己一手興建的、輝煌而又宏偉的地宮,以為可以萬世長居,雄霸天下。它花上了三十七年、七十二萬人力、舉國的財富…咖今亦歸於塵土,再無覓處。是的,他連一個棲身之所也沒有,舉頭不見片瓦。

始皇帝自懷中取出那枚保存到今時今日的“半兩錢”,他一生喜歡賭博。隻把錢幣往高空一擲,它機靈打轉。他道:

“好,見‘半兩’二字,朕即往北行吸麵,便朝南走。”

錢幣終落在地上了,他見到這兩個字,他一生的心血。他開始仰天狂笑,雙目也發出懾人的精光。他人不死,心也不死:

“哈哈哈!想朕曾一手統領,天下之大,一望無涯,朕不相信找不到容身之所,朕要重振雄風!哈哈——”

他在狂笑聲中,孤傲地往北去了。

笑聲回蕩著,蒙天放緩緩地、緩緩地下跪目送這個才華蓋世、但又備受唾罵的霸王。

黑夜與白日曾爭執不下。終於,東方燃起一點紅光,像剛吹旺的火炭,正蓄銳發出輕微的、劈啪的聲音。

日子又過去了。

這是一個月夜。

連月亮也十分紅。

月光照射進一個坑裏。

坑中有很多遺體,七歪八倒,手足折斷,半崩塌的頭,攔腰一截的身,胡亂地躺於泥塵中,目空一切。

看真點,不是什麽遺體,而是一個個尚未複原的俑像。

有個專心致誌的黑影,動也不動地坐著,憑吊他往昔的同抱。

真想不到,這亙古的秘密,因為天意,終於露了端倪。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新聞播音員以一貫激昂而前進的腔調,向廣大的勞動人民宣布轟動的事件:

“解放後,我國出土了不少文物。在黨的英明領導下,一九七四年三月,臨握縣晏寨公社西楊村的社員在農田建基挖井時,發現了秦兵馬俑坑。秉承‘無產階級**’的精神,百折不撓,終於,三個俑坑經過重修複原,如實地反映了我國封建社會初期雕塑藝術的高水平。

“究竟整個陵墓有多大?估計探測到的,隻是原麵積的十分之一,而已經開掘的,又隻是探測到的十分之一。未知部分,複雜到深不可測。可見封建帝王的剝削。

“國家對這批文物十分重視,設立了‘秦始皇兵馬湘博物館’。並在一號坑原址,建築了一座大型展廳,於一九七九年建國三十周年時正式開館。被譽為‘世界人大奇景’之一。……”

蒙天放在這個地方已呆上了五十多年。與他生命中息息相關,最密切的男人和女人作別後,原來又到了一九八九年,如今已是建國四十周年的日子。

這二萬多天過去了,真是一段難熬的辰光。

不斷地有戰爭,內憂外患;不斷地有運動,波橘雲詭。

他在蟄伏中。

他情願是個平淡而安靜的老百姓,國不是他的國,君不是他的君,人海茫茫,他蒙天放,不過是個淪落的英雄。冷眼旁觀興衰起跌,人間正道是滄桑。

歲月悠悠,長生不老又為了什麽呢?

——他變得深藏不露,沉默寡言。

為了一個縹渺的盟誓?

微雨天。

一輛輛日產旅遊車,把遊客送到兵馬桶博物館參觀去。

湧坑中,蒙天放已是個熟練的工人。穿一件長袖白恤衫,卷起了袖管,架了眼鏡,剪了個平頭,拿著小小的掃子,把崩塌俑像上的塵土掃開。長久地蹲著,堅毅的嘴唇一直緊抿。

對麵是個年歲較大的同誌,拿著小掃、小挫,幹著同樣的工作。他是個考古學家、大學教授,國家分配他來,便義無反顧地來了。

老鄭道:

“順導很讚賞你,說一經小蒙修補過的頭,就神了、活了。以後接頭術都交給你了!”

蒙天放一笑,無言。老鄭又欣歐:

“咦,你也修了十多年吧?我就顯老了,眼睛快不行了。”

不遠處有個女同誌一看手表:

“小蒙、老鄭,吃飯了!吃好了再修吧,又跑不掉的!”

——沒有人明白他對同袍的感情。

這時,一隊日本的旅行團來參觀了。隊伍中有幾個女孩,皮膚絆紅,嬌小玲球,都是學生模樣。正收了雨傘,在館外拍照,嘰嘰叭叭的日語:

“嘩!真偉大!”

“你看,原來是這樣的,快來!”

說畢,又不大好意思地掩著小嘴嬌笑。

“靖子!靖子!快來啊!”

她來了。

專心地欣賞著,若有所思,又不知是什麽因由。發自內心的欣悅,戀戀不舍。她輕歎:

“真說不出來,我很喜歡呀!”

就在這個時候,蒙天放剛拎著他的搪瓷盛皿和一雙筷子,到食堂領飯去。這個工人,隔了高牆鐵欄,一行行的甬道,一個個的俑像,那麽遠,但又那麽近,咫尺天涯,馬上在人叢中,把她認出來!

他如著雷便。她說她會再來,真的被什麽牽扯來了。冬兒。她來了、她來了、她來了……

誕生在異國,成了一個日本女孩,但冥冥中,還是魂歸故裏。

女孩瞥到他,自是認不出來。隻羞澀、單純地一笑。似曾相識。他很越趄——不想她為他再死一次;但,又忍不住……

雄偉壯觀、遼闊廣大的俑館內,古今交融的世界,人都很渺小,隻是,世上還有些東西,是永恒不變的!

他很越趄——不想她為他再死一次;但,又忍不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