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秦臻帶著所有必需的證件下了樓,蘇奕的車早已經停在了朱心晴家樓棟門口。

昨天晚上,在她說出同意跟他結婚的話以後,蘇奕並沒有問她為什麽突然就想通了,而是直接說:“明天早上9點,我在朱心晴家樓下等你。”

兩人一路沉默著去了民政局,辦好手續,走完所有的流程,最後出來的時候,人手一本紅色的證書。

“現在去醫院吧。”秦臻說,“告訴阿姨我們已經結婚了。”

兩人到醫院的時候,梁麗娟原本在睡覺,聽到動靜,又睜開了眼。

“阿姨。”秦臻不好意思地衝她笑笑,問:“是不是我們吵醒你了?”

“沒有。”梁麗娟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的表情,聲音虛弱得難以聽清,“你們能來看我,我很高興。”

秦臻回頭看了一眼蘇奕,他此時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們。她拉著他走到梁麗娟身邊,將兩人手中的結婚證拿出來擺到她的眼前。

“阿姨,我跟蘇奕結婚了。”秦臻說。

梁麗娟兩眼直直地盯著那兩本結婚證,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好……”

兩行清淚隨著她這一個“好”,從她的眼角滑下。

“小臻啊,以後有你照顧蘇奕,我就能夠放心地去了。”梁麗娟抬了抬手,秦臻會意地伸手握住。

“阿姨……”秦臻這兩個字剛說出口,就被梁麗娟給打斷。

“既然已經跟蘇奕結婚了,就不要再叫我‘阿姨’了。”梁麗娟笑著提醒道。

秦臻有些羞赧地紅了臉,垂著腦袋小聲地叫了一句:“媽。”

“哎。”梁麗娟笑得整張臉都舒展了開來。

蘇奕聽到秦臻這麽叫他媽,不知道為什麽,胸腔中好像被某種東西所充滿,讓他整個人都身心舒暢了起來。

秦臻叫完,扯了扯蘇奕,給他使了個眼色,又對梁麗娟說:“媽,蘇奕他有話要跟你說,我先出去一下。”

秦臻在說這些話之前並沒有跟蘇奕商量過,此時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蘇奕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以後狠狠地瞪了秦臻一眼。

多管閑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說。

梁麗娟的視線轉移到了蘇奕的身上,看著他的眼神中帶著好奇與期待。

“加油!”秦臻經過蘇奕身邊的時候,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小聲地說。

她快步走出了病房,並且貼心地替他們倆將病房的門帶上。

病房裏,蘇奕仍舊保持著秦臻離開時候的姿勢,表情頗有些不自然地站在一旁。而梁麗娟則是躺在床上,專注地看著他。

“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她先開口打破了這極為尷尬的氣氛。

他有什麽話要對她說呢?蘇奕在心裏組織著語言。

其實昨晚秦臻跟他說了那些話之後,他一個人在這裏守夜的時候也想了很多。他曾經的確是對梁麗娟充滿了怨恨,因為不能接受自己的母親是這樣肮髒不堪的一個人。後來他所做的那些離經叛道的事情,也都是為了報複她,讓她嚐一嚐痛苦的滋味。

他抱著這樣的怨恨生活了這麽多年,也疏遠了她這麽多年。他們雖然是

母子,可是他與她之間的關係甚至比不上同他交好的朋友。

他知道她一直想要修複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清楚她為此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可他一直冷眼看著,就好像在看一個小醜一樣。

他曾經對自己說過,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可是,誰也不曾想到,她會患上這樣嚴重的病。

在她第一次發病的時候,小落給他打電話,說她生病住院了,他並沒有在意。生病住院嘛,才多大點事,住個幾天不就好了。

可是後來小落告訴他,她得的是癌症,還是晚期。

當時他腦子裏第一個閃過的想法是什麽來著?她又在用苦肉計博取同情了。

之所以用“又”,是因為她曾經也有過這麽一次,說是不小心從樓上摔下來,摔折了胳膊,同樣也是通過小落通知他,讓他到醫院去探望。

而在她那一次摔跤以前,他們兩人足有兩個月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碰過一次麵,他甚至將她的號碼設置成了拒接。

如她所願的那般,他去了一趟醫院。她的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卻能夠用手拿著蘋果大口大口地啃,邊啃還邊和小落談笑風生。

他剛走進病房,看到了這一幕,又立即轉身離開,任她們怎麽在後頭喊他都絲毫不予理會。

他以為這一次也會跟上一次一樣,索性一開始就拒絕了小落讓他過來醫院的請求。

可是小落每天都不厭其煩地給他打電話、發短信,目的一直都是那麽一個:希望他去醫院看望她。

他被小落騷擾得不勝其煩,終於擠出時間來去了一趟醫院。他原本是打算隻看一眼就走的,可是在看到病床上瘦削而蒼白的她的時候,心髒還是不可抑製地疼了一下。

居然是真的。

他因為她的隱瞞、欺騙而恨了她這麽多年,然而這一次,他卻希望這一切都是她在騙他。

他去問了醫生她的病情,醫生說,如果不動手術的話,她可能活不了幾個月。但是手術的風險也很大,成功了就可以再多活幾年,要是失敗了,隻會加速死亡的進程。

他把選擇權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很堅定地選擇了要動手術。

“萬一成功了呢?”她笑著對他說。

他想問她,萬一失敗了呢?可是這個結果,他想都不敢去想,好像隻要一觸碰,就有什麽東西要破碎掉。

她動手術的那天,他推掉了所有的日程,一早就去了醫院。

看著她被推進手術室,他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都快要從裏頭跳出來。

“嬸嬸昨天跟我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看見你和秦臻姐結婚。”在手術室外頭,小落這樣告訴他,“她說,那個黎佳依……不是個過日子的女人。”

他沒有說話,也麵色如常,心底卻是一片苦澀。

他和秦臻……恐怕是沒有辦法實現她的願望了。

秦臻已經有了男朋友,並且兩人的關係任誰看都是異常親密。他也試探過秦臻對自己的感情,他和黎佳依的緋聞鬧得那麽大,她在麵對他的時候卻表現得無比正常,和他說話也是平常的語氣,不尖刻、不嫉妒,

這分明就是對他已經不在乎了的表現。

手術進行得並不順利,她從手術室裏出來直接就進了加護病房。

小落大哭了一場,而他隻能忍著等小落離開才坐在病房外頭宣泄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

他沒有想到秦臻會來。

他不知道她在手術的前一天見過秦臻,更不知道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秦臻。

在見到秦臻的那一瞬,他突然就想起了此前小落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於是,他向秦臻提出了結婚的要求。

他心裏很清楚,他想跟秦臻結婚,並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她的心願,更多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可是,他並不想把自己的真心掏出來給秦臻看到。

如他所預料的那樣,秦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他很難受,尤其在秦臻提醒他她已經有了男朋友的時候。

鬼使神差的,他用了他一直都不齒的招數:威脅。可是這一招對秦臻來說,似乎並沒有起任何的作用,反而將兩人的距離越拉越遠。

他做了很多的錯事,對秦臻,也對她。

他以前並不覺得用盡手段去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東西、報複自己想報複的人有什麽錯,直到秦臻和她都要離開他。

他還有很長的時間去挽回秦臻,可是他再沒有時間來挽回她。

昨晚醫生說她剩下的時間沒有多少了以後,他的腦袋裏瞬間一片空白。而後慢慢湧上來的,是他小時候她對他好的畫麵。

他忽然發現,雖然她做了他所厭惡的事情,可是在麵對他的時候,她向來是不吝於表達自己對他的疼愛。

總的來說就是,她從來沒有對不起他,而他這二十多年都在對不起她。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自厭的情緒,他這才發現,自己是多麽混賬的一個人。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現在終於悔悟,而一切都太晚了。

“對不起。”蘇奕抓住了梁麗娟的手,忍住眼眶中即將要湧出的眼淚,吐出一個許多年都沒有從他嘴裏出現過的字:“媽。”

梁麗娟吃驚地瞪大了眼,在意識到他說了什麽以後,眼淚淌得更凶。

“小奕……”她哽咽著叫他的名字,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反握住他的手。

“雖然晚了,但我還是要為我以前做的所有不成熟的事情向你道歉。”蘇奕說。

“傻孩子,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梁麗娟唇角含笑,“像我這樣子不稱職的媽媽,你討厭我也是合情合理。”

“不是。”蘇奕說,“你沒有不稱職,是我不懂事,隻看到了事情的表象,卻沒有想過你那樣做的理由。”

現在想一想,其實,她都是為了他吧。

他知道那個男人很有錢,也知道那個男人每個月會給她一筆錢,可是她還是一直省吃儉用,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他的身上。

供他去最好的學校讀書、給他買好的衣服,讓他不愁吃穿,不會因為自己家裏的條件不如別人而在同學麵前丟了麵子。

“我好像一直都沒有跟你說過這句話。”蘇奕頓了頓,看著梁麗娟的眼神也染上一些羞怯,“我愛你,媽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