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監獄內的朋友祖耀:

你的來信和真名不便公開,不願也不能,可是給你的回信,我另寄一份給你,也想給《明道文藝》,同時很希望發表之後給你寄這份雜誌去看。

看完你第二次寫來的長信,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麵。祖耀,不要再深責自己到這種地步了,雖然曾經做過妨礙社會安寧的事情,而你也認為受刑補不了已犯的錯誤,那麽期待將來出獄後的贖罪與再造,這些,其實你已經在預備了,是不是?

由你那麽真摯的長信中看來,你今天的處境並不能隻以單純的“壞”字便解釋了一切,這麽坎坷的童年少年期,在我一個平凡經曆的人看來,都是很大的劫難。你的信中,使我看見了那個十一歲的孤兒,一次又一次的逃離孤兒院,看見了一個少年在人海飄泊的孤單,看見了求助無門、叫天不應、尋母不得,而父親不明的一個苦孩子。看到迷茫,看到那份求好向上的心,看到您終於向人生投降放棄,然後懷恨,然後反抗,然後豁出去的自暴自棄,然後去傷害了一個無辜的人……。

祖耀,請求您再不要對人性和命運失望、灰心、懷恨,請您相信我一次,我不騙您。您今年才二十四歲,您說天下人的話都是假的,而您卻寫了信給我,那麽請您試一試,相信我好不好?我不能給您什麽,但是我可以給您一個經驗,一個世界上仍然有信、有望、有愛的經驗。因為我的確碰到過千千萬萬次這樣的人,他們是如您一樣的人,他們不假,不壞,不欺,不冷酷,更不輕視任何人,我真的碰到過,相信我,這個世界仍是有愛存在的,它並不完全是您眼中所見的那麽冷酷與虛偽,試試看相信我一次好嗎?

您說:獄外的天空沒有您的份。祖耀,您快要刑滿出獄了,這麽想,出來又有什麽信心麵對穹蒼呢?

一個人,最當看重的是自己,您的一生,看到的卻是別人如何對待您,而您沒有看重自己,再說難道他人輕視您,不是因為你先輕視了自己嗎?貧,並不是恥辱,賤,才是恥辱。您有手,您有腳,您能說話、會寫字,而且文筆非常流暢,這足見您“基本求生”的條件已經具備了。一旦出獄,發心重新做人,過去您年少,而今您已成年,隻要您肯,隻要您不再恨,隻要您不怕吃苦與誠實,這個社會不會餓死您。您曾經將自己一生的苦難報複到他人身上去,自責不是夠的,受刑也不夠,出來了,發心向上,用您的下半生,向這位受害人去補償吧,不然,您沒有真正的行動和懺悔。

有時候,在我們的一生裏,遺忘是有必要,而記得也有必要,讓苦難的過去忘掉,記取這一次的教訓,利用這個錯誤的經驗,以後“絕對”不再做傷人傷己的惡性循環,請你答應我好不好?不但如此,錯了的還要補救,誠心誠意的去做,好嗎?

有一本非常好看的書,叫做《悲慘世界》,是法國大文豪雨果所寫的,不知你看過沒有?如果獄中圖書館找不到這本中譯書,請下次來信告訴我,我替你寄去。你愛文藝書,這一本,對於人性的掙紮與光輝做了極深的刻劃,看了每一個人都會有啟示的。

過去你念過高工學校,我有許多做水電、修機車、做鐵門窗、修馬達的朋友群,如果你肯學、勤勞、認真、誠實、不計較待遇,大家幫忙打聽,工作總是有的。不要害怕將來的路,將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預備好決心和信心的邁出那個再也不回去了的大門,好吧?

祖耀,我們都是你的同胞,歡迎你回到這個社會。謝謝你叫我陳姐姐。祝

安康

陳姐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