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奔跑吧,兄弟!

今天魏鋒如同往日一般起得很早,有屯兵為他這位武卒老爺送上了香噴噴的雞湯和烤到焦黃的麥餅;吃得滿嘴油光後,才在屯兵的服侍下穿上厚厚的三層重甲,背上大半人高的強弓,劍囊也帶了足足四個,其中有滿滿的一百二十枝箭,枝枝都是上等的青銅箭簇,五十步內破盔灌甲猶如玩笑。

在長平乃至整個魏國,除去各級將主外,就是武卒老爺們最有麵子了,比起那些在他們麵前唯唯諾諾的屯兵,魏鋒有的是優越感;用腳在屯兵屁股上踢了下,叫罵道:“還不拿老子的劍來?今天是老子輪值,要是去得晚了,將主要打老子的屁股,砍得卻是你的腦袋!”屯兵哪裏敢多言,陪著笑幫他佩劍梳洗,趁他不備才將剩下的小半碗雞湯偷偷喝了,可真香啊,都是油......

魏鋒走上城頭的時候,同為武卒的老爺們都在笑著對他打招呼,將主不來,這幫號稱天下第一精銳的魏武卒可是沒什麽心情站到女牆後麵喝風的,這時間負責在城上警戒巡視的都是沒有軍餉好拿的屯兵,有魏人、也有衛人,尤其是衛人的屯兵,因為是魏國的附屬國,那是地地道道的二等公民,危險風涼的所在總是屬於他們的。

百夫將主來到時也隻是掃一眼這些武卒老爺。都是職業軍人兵油子了。他也不想往深裏得罪。萬一上了戰場,天知道這幫驕兵悍將會不會在自己的的背後捅一刀?因此呼叱的也隻是那些炮灰屯兵,對魏鋒他們並沒有多少責怪。

這就是長平,這就是魏國南境的現實情況;天下最精銳的軍隊一旦長期戍守在城中也會變得油滑起來。這一點龐涓其實也是知道的,不過他的老根底就是魏武卒,若是整頓太過,隻怕就要失去了與惠施、公子昂抗衡的本錢;以他的手段,如今也隻能保證二十萬魏武卒的戰鬥力。這些都是跟隨他南北衝殺的野戰精銳,就如吳起當年的五萬精銳一般,貴精不貴多,一樣可以連破秦國五十萬大軍,讓這個西陲強國從此一蹶不振。

日頭高有三杆,武卒老爺們才慢吞吞地開始接管城頭駐防、參與城門處的盤查工作。長平是幾大水係匯集的口岸、也是魏國的南方重鎮,該有的姿態還是應該有的;魏鋒今天剛好輪值城門,揉揉被三層重甲壓得有些酸痛的老腰,趁人不備脫去一層甲胄,這才拖拖拉拉走到城門。開始盤查過往客商。遇到有大的商隊經過,隨時揩上一把油是必須的。否則就算能向自己交代,也無法向將主們交代。

他剛走到城門下不久還沒站穩腳步,就聽城上號角沒命般吹起,吃驚下抬頭看去,隻見三川口那邊的地平線上忽然冒出了一條黑線,而且很快就化成了一片黑雲,密密麻麻盡是頂盔著甲的戰士!旗幟是黑色的、衣甲也是黑色的,一朝發動,就如奔雷鳴鏑。這是秦軍!個人技擊術天下無敵的韓銳士強則強矣,卻是沒有這般整齊劃一;兵力雄渾的楚人也沒有這般殺氣,隻有魏國的宿敵秦人才會如此的凶猛。

“敵襲,是秦人!關閉城門,滾木擂石準備,弓箭手準備,點起蜂火通知後方郡縣,敵人來了!”

長平城頓時一片慌亂,此時便顯現出魏武卒訓練之精了,屯兵們雖然勤勉,可麵對這種突然變故多半手足無措,魏武卒雖然也有些忙亂,卻還能按照將主的吩咐迅速站定位置、擺開一切守城器械,弓箭手刀牌手有序排列,拔出佩劍敲擊的盾牌震天價響,同時發出陣陣怒吼,為己方鼓勁加油,提振己方士氣。

魏鋒兩三步就衝回城內,與十幾名袍澤手忙腳亂地關閉了城門,連上三道桐栓、放下壓城石,然後迅速跑上城頭歸隊;站在城頭向遠處望了一眼,隻見城下漫山遍野盡是秦軍,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將地麵覆滿,粗粗看去,怕不有五六萬人之多。

“這隻秦軍是從哪裏來的?果然被上將軍猜中了,他們居然借道楚國!隻怕這次魏國的敵人不僅僅是秦人,說不定還有楚人!傳令下去,全軍死守長平!長平城乃我大魏十年經營、固若金湯,區區五六萬秦軍是拿不下的!最多三日,我魏國大軍就會來援,到時裏應外合,盡滅秦軍於城下。他們這就是找死,從來隻有大魏侵略別國,哪裏有被人打的道理?此戰勝後,全軍上下都有封賞,人人發財、個個得爵!”

雖然長平多年未有大的戰事,士兵頗多懈怠,可強國就是強國,一想到背後的強大祖國,無論是守城將主還是普通士兵頓覺精神百倍。是啊,不過幾萬秦軍而已,騷擾下長平還差不多,想要破城?那就是妄想!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也讓龐涓上將軍看一看,咱們也是能打得!

魏軍的褲子都拉下來了,人人龍精虎猛亢奮無比,卻想不到看似聲勢浩大的秦軍太不給力了,好容易頂著盾牌填平了護城河,本以為殘酷血腥的攻城大戰就要開始了,連原本隻能身著布甲的魏國屯軍都有半數得到了城中臨時下發的銅葉甲,卻不想秦軍隻是歪歪斜斜搭了幾架雲梯,梯端的鐵勾子還沒掛上城頭呢,就被用擋木硬生生推了出去,雲梯摔得七擰八歪,下方運氣不好被砸死的幾名秦軍,其餘人居然一哄而散,掉頭就跑,足足跑出一箭之地,才轉過頭來指著城上大罵。

秦軍看來準備的很是充分,不但臨時組裝了遠程攻擊用的投石機,還有足可射出兩箭之地的強弓硬弩。於是成千上萬名秦軍也不攻城了。就用投石機和弓弩遠遠射擊城頭。城上倒是也有倒黴蛋被砸中射中稀裏糊塗就丟了性命,可這叫攻城?你娘的,就沒聽說過隻用投石機和弓箭就能破城的!

這就是天下聞名的糾糾老秦?這就是秦國白子率領的大軍麽?眼尖的魏鋒可是早就看到了遠遠‘藏’在秦軍大隊中的那麵白字大旗,黑底白火焰溜邊兒的,除了那位在名聲赫赫的‘新文宗’還有哪個?看來這位白子也不怎麽樣啊,是個隻會躲在大軍中的膽小鬼,哪裏比得上咱們龐涓上將軍每次都是親冒矢石指揮作戰的風采?

當發現了糾糾老秦不過是一群逗比的時候,長平城上漸漸起了笑聲。心中的壓力一去,大魏的驕兵悍將頓時笑開了花,有幹脆扯開了嗓子嘲笑秦軍的,也有扭動著腰身兒擠眉弄眼嘲笑秦國白子沒用的;魏鋒不覺鬆了口氣,再熬上兩個月,他就可以升職為十夫主了;魏武卒中的十夫主是可以留在軍中十年的,年年都有可觀的糧晌,父親已經為他說好了一門親,隻等他成為十夫主新娘子就會過門兒了,雖然沒瞧見過新娘子。他卻聽說那是十裏八鄉出名的美人兒,不愛讀書學禮的小白臉子。就愛他這樣的勇**人。

想到這裏,魏鋒抖了抖胸口的腱子肉,伸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枝長箭,拉開他那張有名的三石強弓,遠遠一箭射出,正中一名秦軍的腦袋。聽到同袍的誇獎,魏鋒得意之下不覺放聲長笑,老秦人可真貼心,派來如此窩囊無用的軍隊不就是給他送功勞來了麽?連殺他十個八個,他這個十夫主就是板上釘釘了。

“我的好哥哥,你這是要怎樣?”

魏人在城上開心狂笑,公子少官卻是急得直跺腳,佩劍已經被抽出來三次又放回去三次了,每次都想要親自衝向長平城頭,卻每次都被白棟喝住,這樣憋屈的仗他可沒打過,沒臉打。

公子少官裂著嘴巴眼淚汪汪地地看著自己的烏騅馬,這是白棟當日與田忌賽馬時用過的寶馬良駒,自從轉贈於他,當真寶貝的好像心頭肉一樣,平日裏為戰馬梳理毛發,清洗身體,都是他親力親為,軍營裏如今都傳開了,叔公子沒有老婆,這匹戰馬就是他的老婆一樣。

看著老婆被人四蹄捆住放翻在地上釘那種叫做‘馬蹄鐵’的東西,公子少官幾次都想衝上去推開那些絲毫不懂‘憐香惜玉’的魯莽工匠。老子這匹可是小母馬,你他娘的下手就不能輕些?若不是白棟下了死命令,他才啊舍不得呢。

車英笑嘻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車公子,你就不要難受了,這一批馬蹄鐵因為受限於材料,全軍才得八萬枚,一匹馬就要釘四枚,算下來不過才有兩萬匹戰馬能用。這次上將軍為你挑選了兩萬騎士和兩萬匹最好的戰馬,這是拿你做主力了!以後有了這釘過鐵掌的戰馬,大軍可以每日疾行三百裏,從此後叔公子你的生命意義就是奔跑,牽動的魏軍越多,功勞也就越大!”

“滾蛋!”

公子少官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吐血的心都有了。

奔跑吧兄弟,這就是白棟給他的命令。天啊,左盼右盼終於盼來了上戰場的機會,而且還是配備精兵良馬以為可以過一把戰爭狂人的癮了,哪裏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居然讓他遇到魏軍就開始逃命,魏國的援軍還有一日路程才能到達長平呢,難道咱就不能集中力量先攻下這座城再說?

糾糾老秦丟不起這個人啊,看看這打得都是什麽仗?連續兩天攻城戰打下來,就沒搭過幾次雲梯、更別說讓人想想都激動的城頭浴血戰了,幾萬大軍就這麽傻兮兮地站在城下放箭!用弓箭和投石機就能占領一座堅城麽?聽都沒聽說過!

南方重鎮長平被攻,魏國上下就像是一個被捅的馬蜂窩,上到魏嬰下到一名最普通的百夫主都為此羞怒不已,其中甚至還包括一向主張外交強國的惠施和老實人公子昂。已經有三十年了吧,從來都是魏國欺負別國,哪裏有別國入侵大魏的道理!

就在長平城蜂煙升起的時候,馳援南方的大軍便已經迅速調動起來,魏國從濟水以南、穎水以西地區足足調動了十三萬武卒和二十七萬囤軍,分兵七路,直撲長平。七軍統帥就是與龐涓一向不和的王子申,連白棟都沒有想到,這個日後間接斷送了龐涓的人居然成了自己的對手。

魏國王子申來了,而且帶來了四十萬大軍,足足是秦軍的兩倍還多,白棟擬定的戰略是否有效,將在這一場接觸戰中得到驗證。硬打顯然是不成的,白棟的戰略精髓就是一個字——‘跑’!

隻有跑,才能調動魏軍露出破綻,隻有跑,才能有機會集中優勢兵力消滅魏軍,後世擁有飛機大炮的國~軍會在太祖手上吃虧,就是沒能參透這一個‘跑’字訣,遑論這位眼高手低的王子申呢?